| “两指”何以概一生
——由严监生“吝啬”之名引发的思考
人教版课标实验教科书小学语文五年级下册《人物描写一组》节选了《儒林外史》中的一个片段,描写的是临死前的严监生固执地伸出两个指头,始终咽不下最后一口气,直到妻子把两茎灯草挑掉了一根,他才断了气的情景。这个片段历来被评论家所称道,“两个指头”成为了中国文学宝库中的经典细节,人们多据此细节断定严监生是个吝啬鬼,而我们老师在教学时往往也对学生做如是引导,也因此严监生成了中国乃至世界闻名的吝啬鬼或守财奴的代名词。
然而读过《儒林外史》后,方知我原先对严监生的认识错得有多离谱!
严监生形象塑造主要见于书中第五回《王秀才议立偏方 严监生疾终正寝》。只要通读这一回,便可以知道我们一直把严监生当成吝啬、刻薄之人是一个多大的错误。其实,严监生有时不但不能说吝啬,反而算得上慷慨大方。就第五回中所提开支来看即可见分晓:1、打发差人,留吃酒饭,送两千钱;2、为了结其兄严贡生官司,在衙门内外上下打点花了十几两银子;3、感谢妻舅帮忙,“整治一席酒”;4、其妻王氏病重,“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5、赠舅遗念,“两封银子,每位一百两”;6、扶正赵氏,大办婚宴,花去五十两银子,还“摆了二十多桌酒席”;7、为妻治丧,“修斋、理七、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8、典铺送来的每年三百两利钱给王氏作私房;9、送前妻舅赶考盘缠,两位每人两封银子;10、临终时还嘱咐给其兄留下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和200两银子做“遗念”,送几个侄子“别敬”。这些都是明里的花费,还有大量暗地里的丢钱:“两个舅奶奶在房里,乘著人乱,将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掳精空。连赵氏方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赵氏感激两位舅爷入于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每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对于诸如此类的事情,严监生也概不追究或阻挡。如果他是个吝啬鬼,又怎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袖手旁观呢?
严监生对人可谓慷慨大方(也许大多并非心甘情愿),对己则由节俭而至刻薄。如果要说他吝啬,无非是以下几条依据:1、自我表白“日逐夫妻四口在家里度日,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每常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2、思亲成疾后,已经病得骨瘦如柴了,还“舍不得银子吃人参”;3、临死伸出两根指头,要挑掉一茎灯草,“恐费了油”。而这临终伸出的两根指头,已成为了吝啬鬼的标准画像。然而当你阅读此文后,你还坚持认为严监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吝啬鬼吗?
不妨让我们来看看文学史上真正吝啬鬼的表现吧。葛朗台拿出一文钱等于抹他的脖子,为了财产逼走侄儿,折磨死妻子,剥夺独生女对母亲遗产的继承权;泼留希金连一片破布也舍不得给人,女儿结婚,只送一样礼物——诅咒;严监生之兄严贡生的许多举止不仅透着吝啬,还带着地主恶霸式见钱眼开的狡黠和无耻,让人不由联想到贪婪成性、视钱如命的吝啬鬼阿巴公。将严监生归入这拨损人以利己之流,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冤枉吗?世人皆谓窦娥冤,其冤尚在当朝雪;而以严监生为人之谨小慎微,怎料到临终这操劳的两指一伸,竟为自己“伸”下了千古的恶名,且其沉冤昭雪之日似遥遥无期也!
当然也有人对严监生吝啬之评价提出质疑,但比例实在低得可怜,但其 “吝啬”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为什么“一生行事”抵不过“临终两指”?我想了很久,以我之愚钝,只分析出两条成因:
一、断章取义,一叶障目。其实,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为严贡生着墨更多,严家老大形象也更为丰满。但遗憾的是,由于故事情节震撼描写精妙传神而被人牢记心头的却是弟弟严监生临死前捻灭两根灯草的场面,于是许多许多的教材或书籍只引用这一部分,加上人们刻意的引导,于是严监生变成为了吝啬鬼的杰出代表。试想,如所有的教材中提到严监生都是整个回目出现的话,我想多数人不会把他和吝啬挂上钩。那我们该怪吴敬梓先生描写得太传神,还是该怪一代又一代选编此片段的编者?
二、先入为主,以人定性。我们接受的教育说严监生吝啬,教材分析上说严监生吝啬,所以我们便带着吝啬的标尺到文中去找依据。因为严监生很有钱的地主,不是用不起那点油,所以此举便是吝啬;因为当时屋子里有很多人,挑了一茎灯草也许就不够亮了,严监生不舍得让众人耗费他的灯油,这不是吝啬又是什么?在我们的心中先将他定了性,然后小题大做,以偏概全,以临终两指便定其一生,将之定义化、标签化,向来是我国人之强项。
让我们来看这样一件事:上世纪50年代初期,陈嘉庚在厦门的办公室兼卧房里,一张木床,挂有一顶发黄的且有补丁的蚊帐;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个倒扣的破瓷碗,碗上立着半根蜡烛;两张破沙发不成对,一个是新修过的,一个是旧的;一个破旧的木茶几摆在中央。接待时任上海市长的陈毅,他就在这样的办公室,只不过茶几瓷盘上多了一斤糖块,事后还批评下属“买那么多干什么?首长最多尝一二颗,买它二两糖果就满够了”。 最富有的华侨巨商何以如此“节俭”?陈嘉庚自己的话就是答案:“嘉庚一生所求:吾多储一文,亦即为吾国多储一文,积少成多,以之兴学,此乃我的本意”,“事业上该花的钱千万都要花,生活上该省的钱一分一文也要省”。原来,陈嘉庚节省钱,是用来兴学育人,用来支援革命和建设。
如果,这件事的主人公不是陈嘉庚,换成是你,是我,是其它的无名小卒,或者是所谓的反面人物,那还会有“节省”的评价吗?
在我国,教材对教师和学生的导向作用都是不容置喙的,所以作为编者应该多用一些心,特别在处理这些小说的节选文章时,更加慎重些,所选取片段中人物的性格应该与小说中保持大致的统一,以免造成由“断章”而导致的“盲人摸象”现象。而我们教师在处理这类文章的教学时,也不能纯粹地以文解文,不说通读全本小说,做到瞻其前、顾其后并不困难,这样的话即便错也不至于太离谱。
我总觉得我们在教学有关于人物的文章时,总抱着一种要给人物定性的教学任务,似乎很重要很严肃。其实我们都知道,人是最复杂的个体,没有一个人是单一的性格,引导学生“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更好吗?
语文教学,其实我们应该更严谨些,也可以更轻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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